浪淘沙·云气压虚栏

清代蒋春霖

云气压虚栏,青失遥山,雨丝风絮一番番。上巳清明都过了,只是春寒。

华发已无端,何况花残?飞来蝴蝶又成团。明日朱楼人睡起,莫卷帘看。


浣溪沙·欲问江梅瘦几分

清代纳兰性德

欲问江梅瘦几分,只看愁损翠罗裙。麝篝衾冷惜余熏。

可耐暮寒长倚竹,便教春好不开门。枇杷花底校书人。


菩萨蛮·秋闺

清代徐灿

西风几弄冰肌彻,玲珑晶枕愁双设。时节是重阳,菊花牵恨长。

鱼书经岁绝,烛泪流残月。梦也不分明,远山云乱横。


杂感

清代黄景仁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别老母

清代黄景仁

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

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木兰花慢·太湖纵眺

清代洪亮吉

眼中何所有?三万顷,太湖宽。纵蛟虎纵横,龙鱼出没,也把纶竿。龙威丈人何在?约空中同凭玉阑干。薄醉正愁消渴,洞庭山桔都酸。

更残,黑雾杳漫漫,激电闪流丸。有上界神仙,乘风来往,问我平安。思量要栽黄竹,只平铺海水几时干?归路欲寻铁瓮,望中陡落银盘。


云中至日

清代朱彝尊

去岁山川缙云岭,今年雨雪白登台。

可怜日至长为客,何意天涯数举杯。

城晚角声通雁塞,关寒马色上龙堆。

故园望断江村里,愁说梅花细细开。


捉船行

清代吴伟业

官差捉船为载兵,大船买脱中船行。

中船芦港且潜避,小船无知唱歌去。

郡符昨下吏如虎,快桨追风摇急橹。

村人露肘捉头来,背似土牛耐鞭苦。

苦辞船小要何用,争执汹汹路人拥。

前头船见不敢行,晓事篙题敛钱送。

船户家家坏十千,官司查点侯如年。

发回仍索常行费,另派门摊云雇船。

君不见,官舫嵬峨无用处,打彭插旗马头住。


采桑子·明月多情应笑我

清代纳兰性德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

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菩萨蛮·玉盘寸断葱芽嫩

清代王国维

玉盘寸断葱芽嫩,鸾刀细割羊肩进。不敢厌腥臊,缘君亲手调。

红炉赪素面,醉把貂裘缓。归路有余狂,天街宵踏霜。


赠杜梅溪

清代张问陶

丈夫破万卷,寝馈千古事。譬彼鼎与盘,望之自典贵。

杜公裼裘来,颇饶湖海气。头角突峥嵘,齿牙洞灵慧。

相逢殊偶然,一笑遂心契。谁暇悲穷愁,纵谈聊快意。

絮絮不肯休,自辰每及未。人言君魁梧,我觉公妩媚。

才名三十年,矫矫人中骥。心血铸雄文,笔锋矗奇字。

词章终小道,何足了吾辈。行当飞双凫,展布及中岁。

莫轻百里封,天心即此寄。志士行胸怀,岂必据高位。

古来神明宰,定由清白吏。洗涤温饱心,便可弹琴治。

昂藏七尺躯,珍重风云谊。下抚林总民,上酬明圣世。

柳敬亭传

清代黄宗羲

余读《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记》,当时演史小说者数十人。自此以来,其姓名不可得闻。乃近年共称柳敬亭之说书。

柳敬亭者,扬之泰州人,本姓曹。年十五,犷悍无赖,犯法当死,变姓柳,之盱眙市中为人说书,已能倾动其市人。久之,过江,云间有儒生莫后光见之,曰:“此子机变,可使以其技鸣。”于是谓之曰:“说书虽小技,然必句性情,习方俗,如优孟摇头而歌,而后可以得志。”敬亭退而凝神定气,简练揣摩,期月而诣莫生。生曰:“子之说,能使人欢咍嗢噱矣。”又期月,生曰:“子之说,能使人慷慨涕泣矣。”又期月,生喟然曰:“子言未发而哀乐具乎其前,使人之性情不能自主,盖进乎技矣。”由是之扬,之杭,之金陵,名达于缙绅间。华堂旅会,闲亭独坐,争延之使奏其技,无不当于心称善也。

宁南南下,皖帅欲结欢宁南,致敬亭于幕府。宁南以为相见之晚,使参机密。军中亦不敢以说书目敬亭。宁南不知书,所有文檄,幕下儒生设意修词,援古证今,极力为之,宁南皆不悦。而敬亭耳剽口熟,从委巷活套中来者,无不与宁南意合。尝奉命至金陵,是时朝中皆畏宁南,闻其使人来,莫不倾动加礼,宰执以下俱使之南面上坐,称柳将军,敬亭亦无所不安也。其市井小人昔与敬亭尔汝者,从道旁私语:“此故吾侪同说书者也,今富贵若此!”

亡何国变,宁南死。敬亭丧失其资略尽,贫困如故时,始复上街头理其故业。敬亭既在军中久,其豪猾大侠、杀人亡命、流离遇合、破家失国之事,无不身亲见之,且五方土音,乡俗好尚,习见习闻,每发一声,使人闻之,或如刀剑铁骑,飒然浮空,或如风号雨泣,鸟悲兽骇,亡国之恨顿生,檀板之声无色,有非莫生之言可尽者矣。